Yale 從 1701 年創校到 1933 年 Old Brick Row 拆除：Yale 如何成為一所大學

2026 年國際學生抵達的 Yale——住宿學院高聳的新哥德式塔樓、教堂般尺度的 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懸浮在半透明大理石後的百英尺高 Beinecke Rare Book Library——大多不到一百歲。走到 Yale Old Campus，由 High、Chapel、College 與 Elm 街圍出的長方形街區，從西南角的大門走進去。你看到的多數建築——Phelps Hall、Vanderbilt Hall、Lawrance Hall、Welch Hall、Bingham Hall 宿舍——興建於 1870 至 1928 年間。唯一例外，也是 Old Campus 方庭內唯一早於 1830 年的建築，是東側那棟四層樓的磚造長方形建築，規模樸素，屋頂上有一座方形小塔，磚牆毫無裝飾。這就是 Connecticut Hall，建於 1750 至 1752 年，是 Yale 老校友所稱 Old Brick Row 唯一倖存的部分——一排八棟學術建築，全部以差不多同樣的素喬治亞磚造語彙建成，從 1750 年到 1933 年定義了 Yale 的物質形象。

Old Brick Row 其餘七棟在 1933 年被刻意、有條不紊地拆除。它們的拆除不是維護決策，而是一種制度宣告。到 1933 年，Yale 正式宣布它已不再是新英格蘭公理會學院，而成為一所可與 Harvard、Princeton 與牛津劍橋並列的研究型大學。在被清除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新哥德式住宿學院，是這個新制度身分的新物質語彙。將近兩個世紀以來那種素磚排屋說的是「康乃狄克學園，從事溫和的道德教育」，這語彙被換成了石材、塔樓與拱門，說的是「具有全球野心的研究型大學」。

本指南會走過這段漫長的制度弧線——從 1701 年在 Saybrook 創立，1716 年遷往 New Haven，將近兩個世紀的素磚存在，直到 1933 年那場讓國際生今天看到的 Yale 成形的轉型。

1701：Saybrook 的 Collegiate School

Yale 由一群康乃狄克公理會牧師於 1701 年 10 月創立，名為 Collegiate School in the Colony of Connecticut。創校章程授權「設立 Collegiate School，俾使青年得受 Arts and Sciences 之教育，藉萬能上帝之祝福，得以勝任 Public employment（含 Church 與 Civil State 兩方面）」。學校的目的是培養康乃狄克公理會教會的牧師，並教育殖民地的菁英青年男子擔任公民領袖。康乃狄克州沒有其他高等教育機構。麻州有 Harvard（1636 年創立），但康乃狄克公理會對 Harvard 知覺到的神學漂移感到不安，希望有自己的機構。

學校最初的實體據點是 Saybrook, Connecticut——位於康乃狄克河口的海岸鎮，距 New Haven 東邊約 30 英里。第一任 rector 是 Abraham Pierson，他在附近 Killingworth 自家教導最早一批學生。Saybrook 時期相當清苦——沒有永久建築、上課借房間、藏書全靠捐贈、任一時點只有 5 到 20 名學生。學校 1702 年送出第一位文學士。

Saybrook 這個地點從一開始就有爭議。康乃狄克政治上佔主導地位的市鎮——Hartford、New Haven 與 Saybrook 自身——都希望學校在自己的轄區內。到 1716 年，由於 Saybrook 區位的成長不足，加上 New Haven 派積極施壓，董事會投票決定把學校遷往 New Haven。搬遷過程很激烈。Saybrook 鎮民拆毀了一座橋，想阻止學校的圖書館被用車運往西邊。最後是繞過障礙物從水路把書搬走的。學校於 1716 年 10 月在 New Haven 重新開學，地點在後來的 Old Campus 西南角的一棟小木造建築。

1718：命名、Yale 的捐贈與 Cotton Mather

學校到了 New Haven 兩年後才取名「Yale」。1718 年，Cotton Mather——Boston 公理會牧師、自封的新英格蘭知識生活推動者——代表學校寫信給 Elihu Yale，一位富有的英國商人、英國東印度公司在 Madras（今清奈）駐點的前任總督。Mather 暗示，一筆相當的捐贈可以以贈與人之名永久紀念。

Elihu Yale 同意了，運來九捆貿易商品、一幅 King George I 的肖像，以及 417 本書供圖書館使用。商品在 Boston 賣出後，為學校的捐贈基金帶來約 560 英鎊。為了感謝，董事會於 1718 年 9 月投票把機構更名為 Yale College。

歷史諷刺相當深。Elihu Yale 從未造訪過以他為名的學校。他童年離開英國後再也沒回過北美。他的捐贈雖然以 1718 年的標準算是相當大筆，但並非翻天覆地——Yale 的預算大約只能撐三到五年。Yale 作為殖民商人的財富，相當部分來自他在東印度公司奴隸貿易中扮演的角色——他在 Madras 總督任內親自批准了奴役人口的買賣，這個事實近幾十年來大學已正式承認。Yale 之名所紀念的人，其實只是一次性捐贈者，且是奴隸販子，他的禮物代表了帝國商業所得。

Old Brick Row 的第一棟建築：Connecticut Hall，1750-1752

Yale 在 New Haven 存在的前半世紀，學院的硬體設施只是一些散在 New Haven Green 西緣的小型木造建築——一座小教堂、一座「rector 的家」、一座食堂。沒有一棟保留下來。第一棟實質的磚造建築，也是奠定 Yale 接下來 180 年建築語彙的建築，就是 Connecticut Hall——1750 到 1752 年間興建，以提供合宜的學生宿舍與教室空間。

Connecticut Hall 是一棟刻意樸素的建築。四層樓、磚造、素喬治亞風格、屋頂上一個小塔之外無任何裝飾細節。建築原型是 Harvard 的 Massachusetts Hall（1718-1720）——同樣是素喬治亞磚造的長方形建築，定義了 Harvard 創校前半世紀的物質身分。1750 年的 Yale 是比 Harvard 年輕也較窮的機構，建築語彙也反映這點——Connecticut Hall 是完全堪用的學術建築，但完全沒有試圖宣稱紀念性、古典指涉或機構恢宏。

Connecticut Hall 收容了 18 世紀末到 19 世紀大部分時間的學生。1769 年的 Yale 班——Nathan Hale 所屬的那一班——大學期間就住在 Connecticut Hall。（Hale 1773 年從 Yale 畢業，1776 年 21 歲時被英國人以間諜罪絞死，他的雕像今天仍立在 Old Campus 的 Connecticut Hall 旁邊。）整個 19 世紀世代世代的 Yale 學生睡在沒有暖氣的 Connecticut Hall 房間裡，在隔壁的食堂吃飯，每天參加禮拜，學習以古典文學、數學與基督教道德哲學為主的課程。

Old Brick Row 的全盛期：1820-1870 年的八棟建築

整個 18 世紀末到 19 世紀初，Yale 用同樣的素喬治亞語彙添建磚造建築，全部沿 College Street 街區西側排成一列——校友開始稱之為 Old Brick Row。到 19 世紀初，這一排包括 Connecticut Hall（1750-1752）、South Middle College（1793）、Old Lyceum（1803）、Athenaeum（1763）、Old Chapel（1763）、North Middle College（1820）、South College / Berkeley Hall（1801）與 Divinity College（1835）。

到 1870 年，Old Brick Row 是 Yale 的物質核心——一個跨越 120 年的單一建築計畫，每一棟都是磚造、四層樓、素喬治亞，窗戶比例與屋頂坡度全部一致。1880 年走過這一排，會像今天走過 Bowdoin 或 Williams 的磚排屋——一所新英格蘭學園，反映克制的公理會建築謙遜。這些建築把 Yale 表達成一所康乃狄克學院，承襲自公理會政教傳統，培養青年男子擔任牧職與公民領袖。

Yale 在成為研究型大學之前是什麼

Old Brick Row 物質上展現的制度身分，正是 Yale 從 1701 年到大約 1900 年所持有的身分。Yale 是一所學院，不是大學。大學部課程是規定的、且基本上是古典的——希臘文、拉丁文、希伯來文、數學、自然哲學、道德哲學、修辭學。教員人數少，幾乎沒有研究所學程，沒有有組織的科學研究。教員主要的義務是教大學部生並提供道德指導，不是寫出原創學術。

幾項具體事實讓它與現代研究型大學的對比鮮明。Yale 第一個 PhD 是 1861 年授予的，比任何有組織的研究所研究文化在這所機構出現都還早幾十年。Sheffield Scientific School——Yale 第一個明顯偏離古典學院模式的計畫——1854 年作為獨立機構成立，提供應用科學與工程，行政上與 Yale College 分離直到 1956 年。Yale Divinity School（1822）是 Yale 第一所專業學院；Yale Law（1843）與 Yale Medical（1813）整個 19 世紀都是次要機構。整個 19 世紀大半，大學部課程仍維持規定制。1880 年 Yale 教員約 100 人；2026 年 Yale 教員約 4,500 人。

Old Brick Row 物質上具體呈現了這個制度現實。建築物是教學樓與宿舍。內部有教室、食堂、小禮拜堂與學生房間。它們不包含實驗室、足以做正規學術研究的圖書館、檔案保存室或研究空間。1880 年的 Yale 是一所新英格蘭學院，每年送出約 200 名畢業生，Old Brick Row 是這個現實的合宜物質宣示。

1899-1933 的轉型：Yale 為何決定改變外觀

大致從 1899 到 1933 年間，Yale 的制度自我認識戲劇性地改變，實體校園也同步改變。驅動轉變的因素有好幾個。

工業財富與捐贈人期待。 美國鍍金時代帶來龐大的私人財富，Carnegie、Rockefeller、Harkness 與 Sterling 等家族把菁英大學視為永續慈善的制度載體。John W. Sterling，1864 年的 Yale 畢業生，1918 年過世，遺贈 Yale 3,900 萬美元（約合今日 7 億美元），明確指示這份捐贈用於新建築。Sterling 遺贈資助了 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1930）、Sterling Law Building（1931）、Sterling Hall of Medicine 與數所住宿學院。Sterling 這種等級的捐贈人希望自己的禮物以紀念性建築呈現，而非樸素的磚盒。

Harvard 的範例。 Harvard 1890 年代開始以紀念性的古典復興與喬治亞復興風格重建校園。到 1920 年，Harvard Yard 已大致重建完成，傳遞的制度抱負規模是 Yale 的素磚排屋在視覺上不得不退讓的。Yale 在校長 Arthur Twining Hadley（1899-1921）與 James Rowland Angell（1921-1937）任內，把這個建築上的差距視為競爭問題。

轉向研究型大學身分。 到 1910-1920 年代，Yale 已明顯成為研究型大學。研究所收進數百名博士生，專業學院在擴張，教員越來越被期待寫出原創學術。制度身分已長過實體設施。

Collegiate Gothic 計畫。 大約從 1900 年開始，Yale 開始委託新建築採 Collegiate Gothic 風格——這是明確以牛津劍橋中世紀建築為原型設計的風格，意圖傳達這所新大學主張與英國古老大學並列的地位。Phelps Hall（1896）奠定了這套語彙。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1930）是 James Gamble Rogers 設計的教堂尺度哥德式圖書館，是 Yale 委託過最具雄心的單一建築，至今仍是校園的中心建築宣示。

到 1930 年，Yale 有個問題。新的 Collegiate Gothic 建築正一棟棟在 Old Brick Row 緊鄰的土地上落成。素喬治亞磚排屋在視覺上正讓位給新的新哥德式紀念性。董事會結論是 Old Brick Row 必須走。

1933：拆除

Old Brick Row 的拆除發生在 1932-1933 年，作為住宿學院興建工程的一部分。South Middle College、North Middle College、South College 與 Divinity College 全部被拆。它們的腳印大致被吸收進 1933 年秋季開幕的最初三所住宿學院 Branford College、Saybrook College 與 Pierson College。董事會曾積極考慮拆除 Connecticut Hall——建築結構老化，建築風格與新哥德語彙也不一致——但最終決定保留它，作為 Yale 唯一一棟早於 1800 年的建築。

拆除支持者的美學論點是 Old Brick Row 已制度過時——Yale 已不再是磚排屋所代表的公理會學園，一所可與 Oxford、Princeton 並列的研究型大學需要相應的物質呈現。拆除批評者的美學論點則是 Yale 為了模仿一個 Yale 並未真正繼承的英國學院傳統，正在摧毀自己的建築史。兩個論點都對。拆除是一次刻意的制度自我重塑，新建築是有意識地採用一套牛津劍橋語彙，這語彙從 Yale 實際的制度血統中並不會自然產生。

九十三年後的結果，就是國際生抵達時看到的 Yale 校園。Connecticut Hall 坐落在 Old Campus 東緣，是方庭內唯一早於 1820 年的建築，在 Collegiate Gothic 鄰居對比下顯得格格不入。Old Campus 緊鄰西邊與南邊的新哥德式住宿學院——Branford College 與 Saybrook College（兩所學院共用同一棟建築，中間以一道牆分開），加上 Pierson、Davenport、現已改名 Hopper 的 Calhoun，以及 Jonathan Edwards——定義了 Yale 當代的建築身分。一個街區外北邊的教堂尺度 Sterling Memorial Library 則是校園的錨。

這套建築今天意味著什麼

對於 2026 年走在 Yale 校園的國際生而言，知道要看什麼，建築的敘事就讀得出來。新哥德的石材、彩繪玻璃與拱廊中庭並非「古老」——它們大概九十年歲，是刻意設計來喚起 Yale 主張在制度上有親緣關係而非直接承繼的牛津劍橋傳統。Connecticut Hall 那種素磚，在 Old Campus 的視覺豐富中容易被忽略，才是真正的古老核心——274 歲，是通往那個曾為康乃狄克公理會學院的 Yale 唯一物質連結。

1933 年的拆除本身就是 Yale 從某種機構轉變為另一種機構的時刻。1933 年之前，Yale 在外觀上明顯是一所新英格蘭學園，財力溫和，培養青年男子擔任牧職、公民領袖與專業人士。1933 年之後，Yale 在外觀上明顯是一所研究型大學，由工業財富野心地資助，主張與 Oxford、Cambridge、Harvard、Princeton 並列。建築改變了，是因為機構改變了。實體校園是一段 232 年弧線的紀錄性檔案，斷點以石材的形式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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