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oster Square 與 Louis' Lunch：用敘事英文走讀 New Haven 義式遺產

一個社區就是一篇文章。New Haven 市中心東側的這片街區——過去一個世紀以「Wooster Square」聞名的這一塊——在 1820 年代被規劃為船長的住宅區，接著大約在 1880 到 1925 年之間，由來自 Amalfi、Atrani 與 Minori 的義大利移民一波接一波地重新落腳。到了 1934 年，這個社區已有三家煤炭窯披薩店，每一家都主張不同的家族傳承，再加上 Crown Street 上一間自 1900 年起、店主堅稱供應的是全美第一個漢堡的小小午餐櫃台。

這篇文章既是寫作練習，也是步行導覽。英文技巧的重點是：寫食物、家族與口述歷史時，如何把直接引述（direct quotation）與間接引述（reported speech）交織起來。 笨拙的訪談稿會把直接引述像柵欄柱一樣堆起來；笨拙的轉述稿則把每個聲音都磨平成單一單調的敘事者。優秀的飲食寫作會交替使用：在需要保留說話者真實節奏的時刻用一句鮮明的直接引述，在連結段落之間用間接引述。

Wooster Square 義式遺產散步

廣場本身與櫻花樹

Wooster Square 是字面意義上的廣場——一座四英畝的公園，中心附近有座噴泉，北側有座露天音樂台。義大利社區從 Saint Michael's Church 向外擴張；這座 1889 年成立的堂區，是為了服務當時新到、在市中心由愛爾蘭裔主導的舊堂區裡並不總是受歡迎的義大利天主教徒而設立的。它的堂區紀錄至今仍是 New Haven 義裔美國人族譜資料中最密集的來源之一。

櫻花樹是後來才種的。1973 年 New Haven Historic Commission 與 New Haven Garden Club 在廣場周圍種下七十二棵吉野櫻幼苗。櫻花每年四月會開大約十天，自 1976 年以來每年舉辦一次的 Wooster Square Cherry Blossom Festival（櫻花節）會在僅僅一個週日吸引兩萬五千到四萬名訪客——是康乃狄克州規模最大的櫻花慶典。

我問一位住在 Wooster Place 多年的居民，櫻花節當天的社區感受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她說平常的週六廣場上多半是遛狗的人和慢跑客，但櫻花節的週日廣場會變成——她朝開闊的草坪揮了揮手——過去四代每一個義大利家庭都回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散步。這句話做了一件具體的事：先用間接引述報導了她整體的評論，再切換成直接片語來放真正重要的那一句。這種混合語域的技巧，就是要學的東西。純引述會讓這段話聽起來像演出來的；純轉述則會把那個畫面磨平。

Pepe（1925）：起源主張

Frank Pepe Pizzeria Napoletana 位於 Wooster Street 157 號，是美國飲食寫作裡最接近聖地的地方。Frank Pepe 1909 年從 Maiori 來到美國，1925 年開始經營後來成為這家披薩店的烘焙坊，並圍繞兩件事建立名聲：一座煤炭窯，以及一款白蛤蜊披薩——當時全美其他地方並沒有人在規模化做這道菜，要等到幾十年後才出現。週末晚上的隊伍如今會繞過整個街廓。

我問 Pepe's 櫃台一位員工，白蛤蜊披薩是不是真的是元祖（這件事各家族至今仍在爭論），她說：「我們從 1960 年代起就一直用同一種方式做。Frank 本人是直到 New Haven 港的蛤蜊開始從後門送進來才把它放上菜單——那是戰後的事。」她也解釋說麵糰是高水合配方，發酵時數則是一個她不願透露的特定數字。

直接引述版本：「We've been doing it the same way since the 1960s. Frank himself didn't put it on the menu until clams started showing up at the back door from the New Haven harbor — that was after the war.」

間接引述版本：She told me they had been making it the same way since the 1960s, adding that Frank Pepe himself only put the white clam pizza on the menu after the war, when clams from the New Haven harbor started arriving at the back door.

兩個句子帶的資訊一樣。直接版本保留了她的節奏——Frank himself、the back door——並讓讀者聽見一位現場員工以熟悉的口吻談論她從未見過的創辦人。間接版本則把聲音磨成寫作者自己的腔調，這讓它在兩個場景之間當連結句很好用，但也失去了具體的紋理。一篇好作品會在說話者第一次出場時用一次直接版本，後續她提供的補充資訊則用間接版本，讓讀者不會被引號疲勞轟炸。

Sally's（1938）：家族之爭

Sally's Apizza 在 Wooster Street 237 號、東邊三個街口外，1938 年由 Frank Pepe 的姪子 Salvatore Consiglio 創立。這兩家披薩店九十年來進行著一場——外人可能稱為「敵對」、家族成員會更精準地稱為「沒人打算解決的意見不合」。New Haven 本地人通常在八歲之前就已經選好邊。

我問 Sally's 一位資深廚師他們家跟 Pepe's 的關係，他笑了一下，說他祖父曾經很簡單地對他解釋過情況：兩座爐子烤的是同一份麵糰，差別在於餵麵糰的家族。他把這句話講了兩次，這是說話者用過、知道有效之後常會出現的動作。他也比較快速地提到，Sally's 三代都由家族經營，Consiglio 家族直到 2017 年才把多數股權出售給外部投資人，而 Wooster Street 的這家店仍是原本的那棟建築。

那一段混合了三種值得拆解的間接引述技巧。兩座爐子烤的是同一份麵糰，差別在於餵麵糰的家族 這句話是改寫，不是引述：句構是我的，不是他的。只要意思被保留、寫作者沒有把它放進引號裡，改寫就是誠實的。 他把這句話講了兩次 是記者觀察：我描述的是說話者做了什麼，而不是他說了什麼。後半段（關於 2017 年出售與原建築）是直接的間接陳述，把 said that 省略掉——這是文法正確的英文，能避免段落被一連串重複的 he said that... he said that... 拖垮。

Modern（1934）：低調的那一家

Modern Apizza 位於 State Street 上，距離廣場步行十五分鐘，是任何老實的 New Haven 煤炭窯披薩盤點裡的第三個錨點。1934 年由 Tony Tolli 創立，這是「本地人的披薩」——而另外兩家——都是吸引拍照訪客的磁鐵——已經幾十年不是這樣了。週二晚 Modern 的隊伍移動得比週二晚 Pepe's 的隊伍快。

Modern 的收銀員是一位年輕女子，她說自己在這裡工作了四年、她的祖父則做了四十年。我問她觀光客是否常來。她笑了笑說觀光客每天都來，但觀光客不是常客，常客才是讓燈一直亮著的那群人。當我追問她祖父那一輩之後配方有沒有改過，她說沒有——停頓了一下之後又說，起司供應商在 1987 年換過一次，當時社區裡有過一場大約持續三週的小騷動。三週之後，她說，大家都決定新起司其實還可以，就不再抱怨了。

注意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文學動作：我在引述她之前，用一段傳記資訊（四年；祖父四十年）把這位收銀員介紹出來，這給了讀者把她的證詞當一回事的理由。引述沒有任何脈絡的匿名員工的飲食寫作，會產生評論者所稱的 floating quotes——聲音聽起來權威，卻無法被定位。透過角色與年資來標明說話者，能把證詞放回真實世界裡。

Louis' Lunch（1900）：漢堡之爭

走到 Louis' Lunch 的路會把你從 Wooster Square 往西帶，穿過 Oak Street Connector，進入 Crown Street。Louis Lassen 1900 年開了這家午餐櫃台。現在這棟建築並不是原本的那一棟——原本的店在 George Street，於 1960 年代 Oak Street 都更時被拆除。Lassen 家族 1975 年實體把磚造內裝與櫃台搬到 Crown Street。換句話說，這個磚砌午餐間已經供應食物 124 年，雖然在現址只有最近的 49 年。

漢堡的歸屬有爭議。國會圖書館 2000 年正式承認 Louis' Lunch 是美國漢堡的誕生地；德州 Athens 的競爭主張在敵對地點旁邊立了一塊州歷史標記；紐約 Hamburg 的第三方主張則指向 1885 年的一場郡集會。Lassen 家族——如今已經到第四代——的標準回應是，他們的口述歷史可以追溯到 1900 年的一個具體事件：一位顧客請 Louis Lassen 做點能邊走邊吃的東西，Lassen 就把一塊牛肉餅夾在兩片烤麵包之間。

我問現任店主關於漢堡的主張，她說家族已經不再為這件事爭辯。她告訴我，她祖母從 1980 年代起就不再回覆德州雜誌的來信；家族的立場是，誰想主張就讓誰主張；他們有一棟建築、四代人的收據、午餐時段的隊伍。我們這裡不賣番茄醬，她補上一句，從來沒賣過。有人會自己帶包裝來。我們由他們去。

最後那句的直接引述版本：「We don't sell ketchup here, and we never have. People show up with their own packets sometimes. We let them.」

間接引述版本：She added that they did not sell ketchup at Louis' Lunch and never had, although customers sometimes brought their own packets in, and the staff let them.

兩個版本都行得通，但做的事不同。直接版本讓店主溫和的幽默看得見——三句短句的節奏、we let them 的乾淡聳肩。間接版本較短，比較適合放在一個需要持續推進的長段落中段。當說話者的聲音在做敘事者的聲音做不到的事時，選直接引述。 當資訊重要、聲音不重要時，選間接引述。

並列方塊：同一段陳述的兩種寫法

間接版本有兩個要注意的技術點。第一，時態往後推：opened 變成 had opened；hasn't changed 變成 had not changed。這就是當報導動詞（told me）是過去式時，間接引述要求的標準時態回退（backshift）。許多寫作者忘記時態回退，於是寫出半引述半轉述的句子。第二，結尾的清單寫成一個平行三項組合，沒有重複 said that。這是當說話者明顯列舉項目時，英文允許的風格選擇——寫作者把清單壓縮成平行結構，並信任讀者跟得上。

為什麼這個社區特別獎勵這個技巧

Wooster Square 在美國飲食寫作裡很特別，因為說話者都還在現場。原始移民的孫輩與曾孫輩仍在管收銀機，仍記得 1960、1970 年代和那些名字現在被刻在牌匾上的人之間的對話。一位寫作者只要早上走過 Wooster Street、邊喝咖啡邊和三、四位店主聊天，一天之內就能累積一本任何圖書館檔案都比不上的口述歷史改寫筆記。挑戰不在於找聲音；而在於決定哪些用直接引述呈現、哪些折進間接摘要。

一個好用的拇指法則：每千字飲食寫作裡，三到五句直接引述就夠了。 多於這個，文章就變成逐字稿；少於這個，文章就失去「被聽見」的紋理。飲食寫作裡最糟的句子是 "Wow, this is amazing!" she said。最好的則是那句不顯眼的改寫——讓讀者感受到說話者，卻從未真正停下來聆聽。

散步時可以讀什麼當背景

兩份 New Haven 口述歷史對背景很有用。Connecticut Historical Society 收藏 Italian-American Oral History Collection，音訊訪談可追溯至 1970 年代；許多已數位化。Whitney Avenue 上的 New Haven Museum 收藏 Pepe 家族的文件。Yale 圖書館的 Beinecke Collection 收藏的東西包括 Louis' Lunch 1920 與 1930 年代的菜單——記錄了印刷文字裡 steak sandwich 變成 hamburger 的那個確切時刻。

一位寫作者只要在散步前花三十分鐘讀任何一份檔案，就會帶著問題抵達；而問題正是用來引出可引述答案的東西。冷冷地走進去問 so, what's the story here? 會得到模糊的回答。帶著具體問題進去（起司供應商是哪一年換的？；白蛤蜊披薩是哪十年上菜單的？）會得到具體答案，而具體答案正是寫作者需要的。

在廣場上的收尾散步

如果你在傍晚才結束行程，正確的結尾是繞回廣場本身，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四月底，櫻花會把花瓣灑在你坐的長椅上。一位早晨已經訪過四位店主的步行者——只要他寫下來——已經有了大半篇文章的素材，每家店大概有一句強烈的直接引述、再加上一段把其餘內容收攏的間接改寫。寫這篇文章的工作，就是逐句決定讀者需要聽見哪個聲音、又需要寫作者把哪個聲音替他總結。社區把素材給你；決定權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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