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Haven 工業史：Eli Whitney 的軍械所、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與 American System of Manufactures
1798 年，一位 33 歲的 Yale 畢業生 Eli Whitney——因先前一場專利糾紛而負債累累——與聯邦政府簽下合約，承諾在他位於 New Haven 北邊 Hamden, Connecticut 的小型工廠內，兩年內製造 10,000 支步槍。這份合約是新生美國前所未有最大宗的單筆軍火採購。Whitney 對戰爭部的承諾在結構上極其激進：他主張可以採用一種製造方法生產這些步槍——個別零件做到完全相同、可在不同武器之間互換、由相對未受訓練的工人組裝——而不是由槍匠師傅一支支手工調合。這種方法當時在世界任何地方都還沒有作為運作中的系統存在。Whitney 將會邊做邊發明，用聯邦合約的錢來做這件事。
他延誤了八年才交出來，1806 年才交付這批步槍。Whitney Armory 早期的武器其實沒有完全互換——歷史冶金分析顯示零件差異顯著。但 Whitney 建立的這套系統——水力動力機械、每項零件專用的夾具、由專精於單一工序的工人分工——成了 19 世紀歐洲觀察者最終命名為 American System of Manufactures（美國製造系統） 的運作原型。透過 Whitney 的軍械所，以及由他學徒衍生出的六、七家工業公司，New Haven 成為美國工業革命的奠基地點之一。
開創這套製造系統的同一個 Eli Whitney，也是 軋棉機（cotton gin）（1793）的專利持有人——一台小型機械裝置，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把棉纖維從棉籽分離出來，意外地讓美國奴隸制度延長了 60 年。軋棉機讓短絨棉首度在美國南方成為商業上可行的作物，創造出把奴隸制從邊緣的沿海制度擴張到大陸規模工業體系的經濟誘因——到 1860 年大約有四百萬人在這個體系下被奴役。Whitney 的傳記同時包含這兩段故事。他既是發明家，他在 Hamden 的軍械所建立的生產系統讓美國成為工業強權；他也是發明家，他發明的農業裝置給了南方奴隸制 60 年的工業緩刑。
本指南會走過 New Haven 工業史的漫長弧線，從 Whitney 1798 年的軍械所，到 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Sargent Hardware、New Haven 鐵路，以及戰後塑造這座城市現今經濟的工業崩潰。
Eli Whitney、軋棉機與奴隸制度的工業緩刑
Eli Whitney 1792 年從 Yale 畢業——一名新英格蘭人，受教於仍以古典為主、科學內容有限的 Yale 課程。他畢業後隨即受聘擔任喬治亞州一家種植園家庭的家教，南下的旅途上他觀察到當時陷入商業困境的棉花經濟。長絨棉利潤高但僅限於狹窄的沿海帶。短絨棉雖在內陸南方廣泛生長卻無利可圖，因為以人工把棉籽從棉纖維中分離極為費力——一名工人一天大約只能處理一磅。1790 年代南方農業的經濟算盤指向奴隸勞動需求下滑：菸草地力耗竭、稻米地理受限、短絨棉缺乏競爭力。
1793 年，在他擔任家教的那個喬治亞種植園上，Whitney 設計了一個簡單的機械裝置——一個木製圓筒裝著一排排小鐵勾，相對於一個帶細縫的鐵柵旋轉——把棉纖維拉穿細縫而把棉籽留下。軋棉機（gin 是 engine 的縮寫）讓一名工人的日處理量從約一磅變成五十磅。經濟效應是立即且大陸規模的。十年內，短絨棉成為高利潤作物。到 1860 年，美國生產約全球 75% 的棉花供應量，幾乎全來自由非洲奴隸耕作的種植園，這個族群人口從 1790 年的約 70 萬成長到 1860 年的約四百萬。
Whitney 自己從軋棉機賺到的錢非常少。這個裝置太簡單，容易被仿製，他的專利被廣泛侵犯。到 1798 年，他負債累累。聯邦的步槍合約是他的另一條出路。
歷史諷刺在於：發明軋棉機並讓美國奴隸制延續六十年的同一個發明家，也建立了那套後來在工業規模下應用於武器製造、最終讓 1865 年摧毀奴隸制的 Union Army（聯邦軍） 武裝起來的製造系統。Whitney Armory 開創的可互換零件技術，讓聯邦在 1861-1865 年間有可能武裝百萬大軍。Whitney 兩項主要發明合在一起，既延長了奴隸制，也給了聯邦政府拆除它所需的工業能力。
Whitney Armory 與 American System of Manufactures
聯邦步槍合約簽於 1798 年 6 月，Whitney 1798-1800 大半時間都在 New Haven 邊界以北的 Hamden 一條叫 Mill River 的溪邊建造他的製造設施。這個地點今天保存為 Eli Whitney Museum，當時有可用的水力落差，距 New Haven 也夠近以接通 Long Island Sound 的運輸。Whitney Armory 用水力驅動的落鎚、鑽孔機、研磨輪來成形步槍零件。
結構性創新是每項零件專用的夾具。歐洲兩個世紀以來的做法是讓每一支步槍由技術精湛的槍匠手工調合；Whitney 不這麼做，他建造特定夾具，把工件以精準位置固定在切削刀具旁邊，讓每一個經過同一夾具的工件都以相同尺寸出來。夾具本身就是母版，費盡心力一次做好，再用來生產數千個相同的零件。工人需要的技術比傳統槍匠少——他們重複執行單一動作。各零件組裝起來，能做出一支運作的步槍，不必傳統所要求的師級工藝。
Whitney 同期在麻州 Springfield Armory 的同行們也在平行嘗試類似技術。可互換零件的完整發展是橫跨兩座軍械所的多十年合作努力，Roswell Lee 在 Springfield（1815-1833）常被認為達成了比 Whitney 早期步槍更嚴格的可互換性。到 1820-1830 年代，聯邦軍械所開始生產真正可互換的步槍零件，這項技術也開始擴散到新英格蘭的私人製造商。
經濟後果深遠。大量生產成為可能。技術精湛的工藝在製造業中變得不那麼核心。標準化本身成為一種價值——可互換零件需要一致的尺寸，一致的尺寸需要量測，量測需要量規與檢驗系統。到 1850 年代，當英國觀察者開始到美國製造業據點研究這套新系統時，他們創造出 the American System of Manufactures 一詞，藉以與它正在取代的歐洲工藝為基礎的生產區別開來。
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贏得西部的步槍
Whitney Armory 開創的製造系統在隨後幾十年擴散到 New Haven 與周邊區域。這個血統下出現的最具影響力的單一 New Haven 公司是 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 Company，1866 年由先前的 New Haven Arms Company 重組而成。
該公司前身 Volcanic Repeating Arms 1855 年由 Horace Smith 與 Daniel Wesson 創立——對，就是那兩位後來創立 Smith & Wesson 的人。Volcanic 1857 年被 New Haven 的襯衫製造商 Oliver Winchester 收購，他看見槓桿步槍的商業潛力。Winchester 重組公司，聘請 Benjamin Tyler Henry，做出 Henry rifle——一支 16 連發槓桿後膛裝填步槍，作為聯邦步兵武器在南北戰爭中聲名大噪。戰後 Winchester 再度重組，成為 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 Company。
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 工廠——位於 Winchester Avenue、市區北邊的龐大工業園區——從 1870 到 2006 年連續生產槍械。Model 1873 後來被稱為「贏得西部的槍」——南北戰爭後美國西部的標準民用與邊疆步槍，被牧場主、執法者、亡命之徒、獵人與拓荒者用來橫越整個西部擴張。Model 1873 之後是 Model 1894 槓桿式、Model 70 螺栓式，以及 20 世紀生產的數十款其他槍械。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高峰期，Winchester 工廠雇用約 20,000 名工人——是 New Haven 工作人口相當大的一塊。Winchester 園區是 New Haven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經濟最具支配性的工業據點。工廠周邊街區——Newhallville、Dixwell、Westville——大致是作為 Winchester 工人住宅興建的，人口組成從愛爾蘭移民（1870-1900 年代）轉為義大利、波蘭與猶太移民（1900-1940 年代），再到二戰期間從美國南方大量遷入的非裔美國人。
Winchester 的衰退從 1960 年代開始，1970-1980 年代加速——美國本地槍械需求相對於進口下滑、聯邦規範增加、外國競爭，以及美國東北整體去工業化。到 2006 年，New Haven 廠完全關閉。品牌名稱在不同公司所有權下延續，但 2006 年起 New Haven 不再製造任何槍械。原園區今日有部分改建為 Science Park，一個生技與研究辦公園區。
Sargent Hardware：New Haven 的家用製造帝國
除了槍械之外，New Haven 在 19 世紀也發展出相當規模的五金與金屬製品製造業。最具代表性的公司是 Sargent & Company，後來的 Sargent Manufacturing，1810 年由 Joseph B. Sargent 創立，以製造鎖、鉸鏈、建築五金與建築金屬產品為業。
Sargent 在 Water Street 上的製造園區巔峰時雇用數千名工人。該公司的鑲嵌鎖、門五金與建築五金成為美國住宅與商業營建的標準配件。Sargent 鎖至今仍在全美廣泛使用；品牌目前由 ASSA ABLOY 持有，但 New Haven 的營運規模相對 20 世紀初已大幅縮減。
Sargent 與 Winchester 在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為 New Haven 的移民勞工提供了主要的工業就業。Sargent 工廠周圍街區——尤其 Wooster Square 與更廣的東側——從 1880 年代到 1920 年代有大量義大利移民定居，圍繞工廠就業形成義大利語的天主教教會、報紙與社會組織。Wooster Square 至今仍是 New Haven 19 世紀末工業時期建築上最完整的街區，雖部分已紳士化。
New Haven 鐵路：把工業連結到東北
New Haven 工業經濟的第三根支柱是 the New York, New Haven and Hartford Railroad，1872 年由幾家較小的康乃狄克與新英格蘭鐵路合併組成。「New Haven Railroad」營運的鐵路網把 New Haven 連接到 New York、Boston、Providence、Hartford、Springfield 以及廣泛的支線。
這條鐵路本身就是一個產業（在調車場、車庫與辦公室雇用了數千名 New Haven 勞工），同時也是讓 Whitney、Winchester、Sargent 的產品抵達全國市場的運輸基礎設施。New Haven Union Station——目前的 1920 年建築由 Cass Gilbert 以 Beaux-Arts 語彙設計——至今仍是 New Haven 的鐵路運作中心。1920 年建築取代了原本的 1849 年設施，代表鐵路在巔峰時期的自信：紀念性建築、大理石室內、高聳天花板。
二戰之後 New Haven 鐵路急遽衰退。客運轉向公路與航空、貨運轉向卡車。鐵路 1969 年併入 Penn Central，這場合併本身在 1970 年走向美國史上最大的鐵路破產。東北走廊客運服務最後在 Amtrak（1971）下重組，區域通勤鐵路則在 Metro-North（1983）下重組。
戰後的工業崩潰
1945 年後 New Haven 工業經濟的結構崩潰，跟整個美國東北去工業化的廣泛模式一致。到 1945 年為止，這座城市仍是相當規模的工業經濟——Winchester 處於就業高峰、Sargent 規模化生產、New Haven 鐵路在運作。到 1980 年，Winchester 廠的規模只剩 1945 年的一小部分，Sargent 已大幅縮減，New Haven 鐵路破產，城市的工人階級街區面臨嚴重的經濟困境。
驅動崩潰的因素一部分是全國性的（東北工資成本相對於南方與海外製造、消費者需求變化），一部分是聯邦政策具體使然（Interstate Highway System 摧毀較舊的都市街區、聯邦都市更新資金推動了反效果的拆除），一部分是地方因素（New Haven 1950-1960 年代在 Mayor Richard C. Lee 主政下的都市更新計畫，以「重建」為名拆除了大片中央城區，但承諾的重建往往沒落實）。
圍繞工業就業興建的街區成了城市最經濟困頓的地區。Newhallville 是非裔美籍工人階級街區，二戰大遷徙時期由 Winchester 工人定居，Winchester 衰退之後成為 New Haven 最被資本撤離的街區之一。市中心南邊的移民工人階級街區 The Hill 也經歷類似的撤資。
Yale 在同一時期反而興旺起來。隨著工業經濟崩潰，大學的研究預算成長，醫學院擴張，醫院系統整合。到 1990 年，Yale 已是全市最大雇主，經濟基礎也從工業製造轉向教育、健康照護與生技——這是一個三十五年後仍未完成、且分配上仍然不均的轉型。
留下來的：後工業城市裡的工業記憶
對於今天身在 New Haven 的國際生而言，知道怎麼看的話，工業史是可見的。Hamden 的 Eli Whitney Museum 保存了原始軍械所遺址，配備重建的水力機械以及關於 Whitney 製造創新的展覽。Winchester 園區——部分改建為 Science Park、部分仍是工業時期的建築——位於 Winchester Avenue 沿線。Sargent 工廠的磚造建築仍立在 Water Street，部分改作辦公與輕工業用途。New Haven Union Station 仍作為城市的鐵路中心運作。
城市的住宅地理仍承載著工業時期的印記。Wooster Square——東側的義大利區——已大幅紳士化，但仍保有 19 世紀工人住宅的建築特色，加上 St. Michael's Church 與 1970 年代義大利社區致贈的櫻花樹。Newhallville 與 Dixwell 仍經濟困頓，但保留了 Winchester 工人住宅與圍繞工廠就業而生的黑人教會社群的建築記憶。
走過這些街區，是讀懂美國工業資本主義漫長弧線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從 Whitney 1798 年的聯邦合約、Winchester 19 世紀末的支配，到戰後重塑美國城市的去工業化。你正在唸書的這座城市，部分是一座博物館，展示美國工業經濟如何被建立、又如何崩潰。今天作為當代經濟核心的這所大學，曾是一座工業城裡的邊緣機構；它成為核心的時點，正是建造這座城市的那些工業退潮的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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